◎林彥瑜 /維吉尼亞大學社會學博士生

讓社會運動「活下去」

不知道有多少讀者跟我一樣,參與社會運動以後覺得自己並沒有改變多少社會,反而是社會運動改變了自己。

在本書即將付梓的二〇一八年,我想以一個學生而非譯者的身分,談談自己怎麼遇見這本書。我從二〇一二年開始參與台灣社會運動,徹底改變了我的價值觀。在為「睜開眼」後看見的新事物感到熱血沸騰的同時,既有的穩定生活也在或快或慢地崩解。混亂之中,二〇一三年春天,我剛好獲得系上的交換機會,到早稻田大學讀政治學。在那整整一年半的留學期間,對我而言,學的是日本,講的是日文,但是心裡想的,都是台灣。幸運的是,在早稻田大學有一群認真看待台灣研究的日本進步派學者,給我冷靜重新思考「何謂台灣」的空間與機會。

二〇一四年春天,爆發了太陽花運動。這場運動也改變了早稻田大學的台灣研究方向與台灣學生的角色:我參與一年多的若林正丈老師台灣研究專題班,從原本的歷史取向,轉為社會取向,當時,若林老師所抽換的書單之一,就是這本安藤老師的《新左運動與日本的六〇年代》。每年七月早大政經學部(梅森直之老師與若林正丈老師的專題班)與台大歷史系的交流活動,主題也改為「日本的社會運動」,其中一位講者就是本書作者安藤丈將老師,他也是梅森專題班的畢業生之一。在太陽花之後,台灣學生的角色突然變成「樣本」,回答我們對台灣社會運動的看法,分享自己參與的經驗。

也許是這些謙虛自省的日本教授與社會運動者,真的太疼惜我們台灣學生了,所以在這些「被請教」的交流過程中,我必須承認,自己的心中不由自主地養成了一股相對日本學生的優越感。好像熱衷參與社會運動就高人一等,好像日本學生只重視自己的就職就是自私一樣。抱著一個啟蒙者的心態,告訴「已開發國家」、「前殖民母國」日本,我們台灣(雖然曾是殖民地、雖然經濟不景氣、雖然無法加入聯合國等制度上劣人一等的事實)已經有多進步,日本應該要怎樣才更進步才對……。剛開始,我為這樣的交流感到興奮驕傲,因為台灣人實在太少機會能夠在國際場合抬頭挺胸地說「我們台灣如何如何」。

但過了一陣子,我不禁想,這樣的優越心態跟過往日本在殖民時期想要「啟蒙」台灣人有什麼差異呢?我能夠預設怎樣的社會是比較好的嗎?台灣難道沒有自己的問題嗎?

我再想,日本曾經有個百萬人民包圍國會的社會運動。但為什麼今日排斥社會運動的氛圍如此強烈呢?如果歷史難以預料,我們怎麼能夠有自信地宣稱台灣未來不會有一天跟今日的日本一樣呢?

我並不是抱著這樣沉重的反省心情去讀這本書,而是在讀完這本書以及和師長朋友的諸多討論之中,漸漸有了這樣的反省。我在這本書中看見太多當年日本學生與今日台灣學生的高度相似性。岸信介政權的強行通過安保條約,讓我想到國民黨三十秒通過服貿而引爆太陽花;日本學生把戰爭記憶的苦痛化為反戰運動的力量,讓我想到台灣社運中無法迴避的國族認同爭議;日本歸鄉運動中與當地鄉親的鴻溝,讓我想到自己在臉書上走不出的同溫層,以及無法對話的親戚長輩line群組中大量流傳的保守政治宣傳。

當我在讀這些日本人的行動力的時候,我真心驚訝於「這樣的日本」曾經存在過,跟我所處的日本社會,好像是完全不一樣的社會。今天的日本,在諸多社運場合,看到的多為年長者,我很難想像一九六〇年代大學生與農村人民齊聚一堂集會演講的盛況。我心想,啊,這就是日本曾經有過的「自由之夏」,才知道,在那些遙遠的歐美社會之外,東亞也曾經存在過這樣的一群新左運動者。

如果你也(曾)是運動者,讀來應該很有感覺,因為他們遇到的苦惱與抉擇,正是我們曾經或正在經歷的。這些日本運動者的行動力和反省力甚至比現在的許多台灣人還強。他們遇到的分裂問題,我們也無法迴避,像是球賽之中,敵人的陣法永遠比較穩固,自己這邊永遠手足無措。

我常問自己,如果在我之後的台灣的下一世代變得跟今日日本年輕世代一樣,我該怎麼跟他們對話?像是我的父母輩不知怎麼跟我對話一樣嗎?

縱使過往的歷史條件與今日已經大不相同,我們仍然可以從「閱讀日本」當中,找到作為台灣人能夠與之相連的魅力。對這群日本戰後嬰兒潮的世代而言,即使自己不曾經歷過戰爭,戰爭的苦痛仍被傳承下來,使得他們為反戰反安保站上街頭;對我們這群不曾經歷戒嚴與黨外運動的世代而言,民主的珍貴也被傳承下來,使得我們為自己相信的價值站出來。驅使我們行動的,是我們的共同記憶。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這些行動的歷史,也成了共同記憶的一部分,驅使我們繼續前進。

讀者已經從本書作者序與推薦序中知道,日本不是只有光明沒有黑暗,就像我們的台灣總是又可愛又讓人怨嘆。所以,在這篇譯後記中,我想說的是,這本書並不只是一部關於日本社會運動「失敗」的歷史,也是日本社會運動如何繼續「活下去」的過程。期待本書中文版的問世,不只能夠給予台灣讀者在社運蓬勃發展之中看見一些危險的提醒,也能夠給予香港乃至中國、以及中文世界的公民讀者們,在黑暗之中看見一些希望的可能性。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七日

寫於夏律第鎮

(感謝左岸出版的黃秀如總編細心校正本書中譯本、以及作者安藤老師的信任與鼓勵。感謝梅森老師與叡人老師的推薦,以及若林老師在早大的指導。謝謝蘇碩斌老師的引薦與協助。最後感謝拿山瑪谷東京讀書會的夥伴一起討論本書,拿山就像是第四章的「寺小屋」一樣,伴我參與這場「學習運動」。尤其感謝許仁碩、陳威志的翻譯專業建議。)


譯者簡介 林彥瑜

台大政治系、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部雙學士,台大政研所碩士。2014年三一八運動期間,於東京發起海外台灣留學生串連行動,並以此為契機,與朋友在早大創辦了台灣留學生組織「拿山瑪谷東京讀書會」,研讀東亞社會的公共議題。現於美國維吉尼亞大學攻讀社會學博士學位。研究興趣是集體記憶、民族主義、文化社會學、比較歷史社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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